
千面演员的谢幕:阿克巴·阿卜迪与几代伊朗人的共同记忆
去世前月余,他在社交媒体发布与足球偶像的合影,称自己“状况良好”——这位66岁的演员在近半个世纪的演艺生涯中,让变幻莫测的角色成为了伊朗人集体情感的锚点。
在这个夏日的最后一张照片里,他坐在病床边,身旁是伊朗足球的传奇阿里·代伊。66岁的阿克巴·阿卜迪对着镜头微微一笑,并在帖子中写道:“真主保佑,我状态很好。”那是2026年6月中旬,距离他因心脏病在家中辞世,仅仅过了五个星期。这张照片后来被一次次转发,成为了数百万伊朗人与这位演员告别的起点——一个永远在变化,却又始终亲近如邻的面孔。
阿克巴·阿卜迪1960年出生于德黑兰南部的纳齐阿巴德区,父亲来自西北部的阿尔达比勒省。他早年曾在街头和公园即兴表演,那种将生活直接揉入角色的本能,后来成为了他艺术生涯的底色。1980年代初,他通过儿童电视节目《我的学校又迟到了》和《街区》系列走入大众视野,但真正让他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的,是1986年达里乌什·梅赫朱伊执导的《租户》。片中那个憨直又狡黠的青年,让伊朗观众第一次见识到他跨越年龄与气质的可塑性。此后三十年,他在《母亲》中饰演智力障碍的少年,在《伊朗,我的祖国》里化身严肃的军官,又在《雪人》里男扮女装——每一次变形,都仿佛在挑战人们对一张面孔的想象极限。
阿卜迪被影评人和同行称为“千面人”,这个绰号并非仅指他接受复杂化妆的勇气,更指向他那种让角色从内而外生长的能力。无论是《婚约》里滑稽的乡村乐师,还是《驱逐者》三部曲中落魄的中年人,他总是从底层人物身上挖掘出共通的脆弱与尊严。伊朗电影学者指出,他的喜剧从不对弱者施以嘲笑,而是“温柔地邀请观众一同微笑,在窘迫里认出自己的影子”。这种特质让他跨越城乡、代际与政治分野,成了家庭聚会上循环播放的录像带里的一抹暖色。德黑兰一家电影资料馆的策展人曾在回顾展中写道:“对许多伊朗人而言,阿卜迪不是屏幕上的角色,而是某个逢年过节就会来拜访的远房亲戚。”
他离世后,来自不同阵营的悼念印证了这份穿透力。总统马苏德·佩泽什基安称其“在历史中刻下了属于全民族的集体记忆”,外交部长阿巴斯·阿拉格希则赞其“真诚展现了伊朗人的文化与情感”。著名宗教人物赛义德·哈桑·阿梅利发表了长篇声明,强调他“独特的魅力与远离造作的艺术”是“阿尔达比勒土地的骄傲”。与此同时,社交媒体上,无数年轻用户将他在《雪人》中扮演的渴望离乡的变性角色制成混剪,配以90年代流行曲;老一辈则更常提起《母亲》中那个反复念叨“我妈做给我”的孤独身影。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,奇妙地汇集在同一个人身上,构成了伊朗文化与政治变迁的微妙注脚。
阿克巴·阿卜迪的遗体于周日从瓦赫达特音乐厅前出发,最终安葬于艺术家之丘。送葬人群里有人举着他早年剧照:那个头戴小帽、咧嘴大笑的男孩,正从1983年的电视荧幕里向外张望。四十三年过去,他变过无数次模样,却再未离开过那个星期天午后的客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