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头黑色公牛在狭窄的巷道里突然脱离牛群，径直撞向一堆拥挤的身体，牛角结结实实地砸在一名奔跑者的脸颊上。这是七月第二个周六清晨，西班牙潘普洛纳圣费尔明节第五场奔牛活动中被反复描述的一幕。六头公牛与伴跑的阉牛冲过鹅卵石路面，将人掀翻在地，跌倒的跑者又引发一连串堆叠。两分半钟的狂奔结束后，纳瓦拉大学医院记录下一人面部被牛角刺穿，另有十二人因各种撞击接受治疗。

就在同一条路线上，美国青年莱西·姆尔泽纳（Lacey Mrzena）的举动被市政警察盯上。他装扮成蝙蝠侠反派“小丑”，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拍摄，甚至伸手触碰公牛。潘普洛纳地方法规明令禁止奔跑中使用手机，违者最高可处六千欧元罚款。警方事后在社交媒体上公布了拦截画面：几名警员在斗牛场出口将他带走，并注明“已确认身份并予以处罚”。这不是他第一次试图抢镜——几天前的一场母牛活动中，他曾在场中央被牛掀翻，在数千观众眼前遭了一记重摔。

奔牛节与海明威的文学遗产密不可分。一九二六年出版的《太阳照常升起》将这座北部小城的节庆推向国际，今年恰逢小说问世一百周年。潘普洛纳市政厅的数据显示，二零二二年外国跑者中美国人占比达百分之十六，是邻国法国人的四倍。从芝加哥来到这里的比尔·希尔曼（Bill Hillmann）十九岁时通宵读完海明威，便立志成为作家兼奔牛人，至今已在西班牙奔牛数百次，被牛角刺伤过三回。

当天下午的斗牛表演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。出自何塞·埃斯科拉尔（José Escolar）牧场的公牛被西班牙评论界形容为“支离破碎、野性难驯、仿佛史前生物”，毫无斗牛所需的勇猛与配合，反而显露出肉食动物般的攻击本能。三名斗牛士——安东尼奥·费雷拉（Antonio Ferrera）、哥伦比亚人胡安·德·卡斯蒂利亚（Juan de Castilla）和墨西哥人伊萨克·丰塞卡（Isaac Fonseca）——几乎是在用身体硬扛。卡斯蒂利亚被一头公牛猛烈掀翻，牛角擦着头颅呼啸而过，他脚部骨折，太阳穴淌着血，仍坚持完成表演，退场时收获满场掌声。丰塞卡则在第六头公牛面前抓住仅有的机会，割下一只牛耳。

当“小丑”被警员架出斗牛场，他的手机里或许还留着那段几秒钟的视频。而在同一片场地上，丰塞卡正举起那只血淋淋的牛耳，向看台致意。奔牛与斗牛，一个在晨光中追逐惊险，一个在午后沙地上与死亡周旋，都在同一个百年节庆里，被来自世界各地的目光注视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