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的一个周六上午，新泽西州肯尼尔沃思市的市政法院外，细雨渐成滂沱。约百名居民聚集于此，有人举着写有“你以为这是压力？等水压没了再说”的标语牌，有人吹着塑料喇叭、敲着鼓。他们脚下的便道被彩色粉笔涂满——“建设社区，而非数据中心”。这是全美142场同步抗议中的一场，由新成立的保守派非营利组织“人类优先”协调发起，从阿拉斯加的瓦西拉到佛罗里达的那不勒斯，反对巨型AI数据中心的声浪首次以全国性运动的面貌出现。

这场运动的组织者艾米·克雷默曾是茶党运动的标志性人物，也是2021年1月6日华盛顿集会的主要组织者之一。如今，她将矛头对准了“大AI”。她在社交媒体上写道：“数据中心的繁荣被宣传为不可避免，但它并非如此。社区有权质问自己放弃了什么，又能得到什么。”克雷默强调，这场运动跨越党派界限——在得克萨斯州，18场抗议同时爆发，该州因土地充裕、电网接入便利和税收优惠，已成为AI数据中心扩张的热土；而在民主党票仓加利福尼亚，也有8场示威。组织者要求项目审批透明、环境保障强化，以及开发商对承诺负责。

数据中心并非新事物，但为训练和运行大语言模型而建的“超大规模”设施，正以空前的体量和速度侵入日常生活。加拿大约克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，截至2026年6月，该国已有194座数据中心在运，另有213个项目处于规划阶段，总容量达22.2吉瓦，其中92%拟建于艾伯塔省——那里丰富的天然气资源可绕过电网直接供电。在加拿大，民调机构Leger的调查发现，81%的受访者担心数据中心推高家庭电费，79%忧虑其环境影响。在日本东京郊外的日野市，94岁的北川依子对媒体说：“了解得越多，我就越担心。这是个可怕的项目。”她所反对的，是一座将遮蔽邻近住宅阳光、并配备应急燃油发电机的三栋建筑群。开发商三井不动产承诺以宽达78米的绿化缓冲带缓解压迫感，但居民仍对电池火灾、热浪和噪音心存恐惧。

这种不安与AI财富分配的失衡叙事相互缠绕。Palantir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·卡普在播客中坦言，AI可能让他的财富从150亿美元膨胀至近3000亿，而普通中产的收入十年内或许仅能翻倍，形成“难以想象的财富与正常财富的彻底脱钩”。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玛丽亚·扎哈罗娃则将Palantir称为“现代世界最大威胁之一”，指责其与西方军方深度绑定，并帮助乌克兰军队实施无人机打击。在美国，路透/益普索民调显示，仅三分之一民众认可当前数据中心建设速度，只有14%的人愿意自己社区内建起此类设施。科技巨头的资本开支正螺旋式上升：摩根士丹利估算，建设1吉瓦AI算力的成本已上涨约20%，部分原因是存储芯片价格飙升和电力设备短缺。但正如研究机构Circular Technology的分析师布拉德·加斯特沃斯所言，开支增加中约20%至30%反映的是通胀，而非实际扩张。

在肯尼尔沃思，雨水浸透了抗议者的雨披，但鼓声未歇。粉笔字迹在积水中渐渐模糊，而那座规划中价值18亿美元的数据中心，仍将按部就班地拔地而起。几周前，曼尼托巴省省长瓦布·基纽刚刚否决了温尼伯东南部一个巨型数据中心项目。在艾伯塔省的奥尔兹镇，居民们正试图阻止一座由十栋建筑组成、配备1.4吉瓦燃气发电能力的数据中心园区。这些散落于北美大陆的反对声，如同数据中心冷却塔排出的温热气流，虽无形，却持续扰动着一场关于技术代价的公共对话。